2008年夏天,我所居住的南部小镇,在短短一周之内,遭遇了两次台风。滂沱大雨像输光的赌徒,发誓要赢回来般,孤注一掷地下着。我站在二楼阳台,看着街头巷尾污浊黄褐的污水,节节上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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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雨稍歇,河堤也溃决了。大水不断涌进,将整个小镇淹没成为湖泊。消防队员坐上橡皮艇,卖力地划着,并且沿路巡视各户人家的灾情。我担心,如果水再漫无节制地涨高,就要淹没我的家了。对面阿伯正在顶楼上抢救尚未被水淹过的家具,而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,一整个下午就在阳台上,看树枝飘过、看垃圾飘过、看家具飘过、看时间飘过。

一台汽艇嗡嗡地接近,问过我们的情况,发现还好,来了又走,船过水不留痕。天色渐渐变暗,正打算点亮屋里的电灯,才发现...停电了。我们的小镇,在水的怀抱中,回到了古早年代。

草草吃过泡面当晚餐,无事可做。月光柔和地取代了日光,整个房间被染成薄薄的蓝色调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不肯歇息的人声,摇橹划桨,如此江南。哗啦啦的水流成为好听的复古歌谣,恍惚之间,我的心里有个开关被触动。

那是,星星。

我突然回忆起所有幼时观星的细微末节,在相同的房间阳台上。多年未碰的天空,是否已经沾染上时光的尘埃?循序渐进的星座,是否还能被我的双眼翻译?如同第一次仰望星空般,我怯生生地走上阳台,抬头,定焦在天顶明亮的牧夫座大角星上,亮丽星辰如同音符一般和弦滑开,天际清亮如昔。

像是多年前被设定的暂停键,一个抬头,时光再次流动。而我,彷佛还能清楚无误地读出儿时的星光。

多久没有抬头看天空了?好像也只有在这样台风来袭、淹水停电的日子里,才能让大家离开客厅亮眼的电视画面、桌上生动的计算机屏幕、手机暂不充电、PMP暂不开启。夏夜的天空热闹得很,从北边的大熊星座开始,往天顶延伸的天鹅、天琴、天鹰,横亘的银河,南方亮晃晃的木星,还有斜躺的天蝎座。就着淡蓝月色,我从头读起,一颗星接着一颗星,一个星座换过一个星座。每个星点都是最明亮的画面,不需充电、源源不绝,而且,随时随地都在身边。

不知何时,窗外的声响都静止了。只剩幽淡的星座,从我的心里出发,横过深邃夜空,往四面八方蔓延。小镇,就是我的私人观星台,在月光的沉默伴奏中,包围着久别重逢的情绪。直到,屋外的安静慢慢淹没了我,夜色渐浓,才划上一个快乐的休止符。

我爬回床上,嘴角挂着满足的弧度。经过这些日子,我才明白,活着最重要的,便是以一种随性的态度,既使身处逆境,也能找出自己心里感到的乐趣。不论星座,或者生活。